命根焦点: 割儿 一个悲剧家庭的病理写真

（摘自：天府早报）

 

      短短两天，12岁的天天（化名）让蓉城沉浸在悲愤里。2007年12月31日，他被亲生父亲黄长寿割断了生殖器。父亲残子；孩子断根8日才被发现；父亲疯癫多日无人理；这不只是一个悲剧，纵观这个家庭的10年，这对父子早已有累卵之危。回忆断根8日之痛，还原一个真实的悲剧家庭之痛，解剖一个“病理”的累积，社会对这个“病理”积累过程始终没有警觉。

　　“断根”8日

　　断根一刀，在旁人眼里，12年的父子情土崩瓦解，但天天还没有这样意识。1月11日，一群又一群的人涌到了他的病床前，安慰他，咒骂狠心的父亲；一拨又一拨的记者到来，镜头对着伤痕，记录他的泪水。天天头顶厚厚的绷带，额头的伤口、眼部的淤血依然惊心。被子盖着的身体，几乎惨不忍睹。

　　“爸爸割掉了我的小鸡鸡”

　　1月11日，天天的命根离开他的身体已经有10天了，其中有8天，他蜷缩在高笋塘97号家里的脏床上，直到被四姑爹发现。

　　去年12月31日，喝完酒的黄长寿，对天天又打又咬。院子里的人照例听到了孩子的哭声，还听到了榔头敲玻璃的声音。“榔头很快被父亲抢了……”那天的片段在天天的脑海里已经模糊，记忆最清楚的是那一把小刀。“爸爸将我压在门口的三轮车边，用一把小水果刀割掉了我的小鸡鸡。当时，我左手没有知觉，下面感觉到痛，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有那样痛过。”

　　“每一次上厕所都很疼”

　　天天没有马上晕过去，庆幸的是，醉酒的父亲上床睡觉了。天天坐在门边痛的不能动，不记得坐了多久，他开始慢慢挣扎起来，向附近床上倒去。有人问天天，你当时为什么不喊？“我已经没有力气了，不知道是昏了，还是哭累了。”天天说。

　　天天不知道自己吃了几顿饭，只记得父亲突然知道他“病”了，从外面买了消炎药和蜂蜜，涂在他的伤处。其他时间，天天都呆在床上，“痛麻木了。”到后来，伤口结了小小的疤。“我下过几次床，去一墙之隔的厕所，每一次上厕所都很疼，因为尿液冲破了结的疤，血顺着尿流。”1月8日，天天听见敲门声，四姑爹贺先荣来了，“痛，下面痛。”天天的一句话，让贺先荣终于发现了他下身的伤。

　　精神孤岛

　　 透视事件，“解剖”黄长寿，不难发现他对生活的掌控很差。不能理清夫妻关系，导致两任妻子逃离，他的精神随后处于一种混乱状态，终日买醉，只不过是想得到一种发泄，而这种“凶狠”的发泄让邻居避而远之。渐渐地，黄长寿走入了一座“孤岛”，他，只向酒精屈服。

　　暴力和酒精浸透了黄长寿的血液

　　1月11日，驷马桥派出所一楼大厅空荡，黄长寿很鬼魅地蹲在角落。一头花白短发，一个大口罩遮住脸，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进门者。黄长寿走到椅子旁边坐了下来，他拉下口罩，开始笑了。他对旁人的问话视而不见，自顾自地说着胡话，不时拉拉脸上的白口罩，露出长乱的花白胡须。

　　变得疯癫

　　始于两段失败婚姻

　　眼前这个男子，社区里很多人都喊他“疯子”。时间倒退到1979年，那时的黄长寿是个精干的中年男人。黄当时在锦江区一家饮食公司做厨师，会做菜，也很能干，结婚时家具都是他亲手做的。大院的邻居都记得，十几年前的黄长寿偶尔还会穿西装和皮鞋。

　　变得疯癫，大家都认为始于两段失败的婚姻。余怀云（音）是黄的第一任妻子，忠烈祠的一套住房是引发黄长寿精神恍惚的原因，那套房子是黄的母亲彭素清买的，考虑黄的家庭困难，给了他。那个时候谁会想到过离婚？过户时，户主写了余怀云（音）的名字。离婚后，为抢回房子，黄打了几次官司，未果。妻子带着女儿离开，黄的精神开始不正常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黄长寿又找了一个女人，生下了天天。除了黄本人，其邻居、家人对天天的生母几乎没有印象。只隐约记得，那是一个汶川农民女子，叫彭蓉，长得白净，瘦高瘦高的，有时在家里给小天天洗澡。10年前，彭蓉带着天天跑回老家，黄追过去带回了儿子，彭蓉也就再没有出现过。“是被他打跑的。”邻居们众口一词，“黄喝了酒就打老婆，儿子哭也打老婆。”

　　逐渐孤独

　　没人敢与他交往

　　老婆跑了，黄随时抱着酒瓶子，一喝酒就开骂。黄长寿的性格越来越古怪，开始酗酒。他也不讲究穿着了，衣服穿脏了就甩。10天半个月就会闹一次，有时候夏天不穿衣服到处吼。他一个月拿着300多元病退费，即使社区送米送油，他也终日买醉，邻居说，“像是一个很郁闷的人，久了就没有人去过问了。”

　　黄长寿不喝酒的时候，是正常的。尽管是“正常”的时候，也没人敢靠近他。两年前，他用刀砍伤牛奶派送员的那一幕让大家记忆深刻。“哪个晓得他啥子时候拿把刀出来砍人。”邻居的担心成了事实，黄长寿终将刀口对准了自己的儿子。

　　学会伤害

　　天天的姑爹住在五块石,奶奶彭素清住在八里小区，其他的亲戚疏于来往。对于天天来说，父亲相当于惟一的亲人。他爱他，也伤害他，天天也学会了伤害父亲，“他脖子上的伤痕是我抓的。”在这样的环境下，天天也只得与父亲相依为命。

　　混完饭吃回家在拳脚中睡去

　　1月11日，截至下午4点左右，捐款已达2万多元。“这个孩子真乖，到如今，一直都没有说过父亲的坏话。”有人捐款后感慨道。

　　“我还是觉得很意外，太意外了。”病床边天天的四姑爹贺先荣摇摇头说。所有认识这对父子的人，没有人不说，这个父亲多爱这个儿子，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千夫所指。贺先荣记得，1995年，天天出生，老来得子的黄长寿将孩子带到妹妹家。“那表情，欢喜的不得了。黄长寿像心肝宝贝一样疼着，有好吃的尽给他买。”天天不喜欢在家里吃饭，黄长寿就给钱在外头吃，一出手至少都是50元。

　　而对于父子关系，邻居却在叹气，“天天怕黄长寿，就像看到老虎一样。”天天终日在大院附近转悠，在门口卖盒饭那里帮忙收碗筷，中午就在那里混饭吃。晚上回到家，面对一嘴酒气的父亲，天天只有在拳脚中睡去。打凶了，天天自己跑到外面打110。110来了，天天抱住警察的腿，要跟着警察一起走，不愿意留在家里。110走了，邻居也散了，天天又回了家。

拯救孩子 为何这是一个寂寞家庭

　　从1月10日开始，社区开始通过妇联帮忙寻找天天的母亲。此时，天天的父亲已经被派出所带走。“如果你有力气走出，你会去找谁？”1月11日，天天面对这个问题，迟疑了很久，最后说，“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？我想不到。”这个城市，天天除了认识父亲，还有骨肉相连的血亲，有一墙之隔的邻居，有老师和同学，还有常常帮助他们的社区阿姨们？这些窗口愿意为他打开吗？

　　亲情距离

　　 黄长寿的家人很难找，如果找到了也不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了。这是社区主任雷萍的看法。她举例，去年黄长寿得肺结核，家人一直没有露面，社区宣布要处理房子，黄长寿的母亲才出现了，和儿子一起去了医院。

　　缕缕亲情不能在城市织网

　　昨天，在天天的病床边，守候的亲人只有四姑爹贺先荣和奶奶彭素清。贺先荣说，他们一家是四姊妹。59岁的黄长寿排名老二，还有一个大姐，一个妹妹，一个弟弟。妹妹住在高笋塘，母亲住在八里小区，各自一个家。“各有各的事情。”他这样形容大家的关系。黄长寿的脾气怪，大家都不愿意招惹他，过年不会喊他，只叫天天过去。

　　病房外面，有好心人问彭素清，“你明明知道儿子情绪不正常，有没有想过，把孙儿接走？”彭素清说，“我没有那么好的精神。”但邻居们说，彭素清是去黄长寿家次数最多的人了，孩子的四姑爹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
　　下午时光，天天所住的院落里有三三两两的小孩一起玩耍。天天从来不属于其中，他一般跟外面无所事事的人一起。一个大爷说，以前在院子外面，他看到一个胖子在打天天，他上前问原因，“他欠我2元钱。”胖子指着天天。大爷向旁边烟摊借了2元还了钱，让胖子离开。还给了一点钱让天天出去吃碗面，后来发现天天把钱买了玩具，他就不再给天天钱了。邻居也不敢给天天东西吃，黄要骂。“天天很小气，很爱哭。”

　　“他以前还是多乖的。”邻居纷纷说，但是后头经常挨打，天天就变了一个人。性格很浑，跟别人说不上几句，会昂起头龇牙咧嘴，骂骂咧咧的模样跟黄很像，院子里其他孩子不敢跟他玩。

　　2002年9月，天天7岁半的时候，第一次走进了驷马桥小学读书。天天没有户口，是树蓓社区主任的雷萍帮忙联系，亲自带他进入学校的。天天总是缩在最后一排，老师也没有什么特别印象。同学们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父亲，也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的亲戚开家长会，只有雷萍作为“家长”替他开家长会。

　　来来走走

　　进步总是被退步消耗

　　“他很少来上课，我记得他个子比一般同学高！”天天的班主任陈老师形容这个学生。陈老师印象中的天天不太喜欢做作业，只会简单的加减法，学习基础非常差，最初连名字都不会写。老师们想了很多办法。“我们专门安排了同学帮助他，后来有一点进步。”2004年的上半年起，经常见不到天天的影子。从学习成绩不太好到有所提高，再到辍学，天天的学习生涯呈波浪式发展，总共时间只有两年半。

　　该校校长何运强介绍了天天在学校短暂的学习“简历”：2002年9月进入学校，2004年10月左右，突然开始不按正常状况上学。当时有一名老师和社区工作人员一起去找天天，遇到其父亲黄长寿，黄长寿口里大声叫着，“孩子是我的，不要你们管！”黄长寿对老师关闭了房门。老师不死心，再次敲门时，黄长寿拿出一把菜刀，疯狂地向老师和社区工作人员砍去。

　　“这个孩子有偷东西的习惯。”雷萍说，天天逃课后，也去过学校了解情况，结果是天天不愿意回到学校。

　　拯救计划

　　孩子退出学校，但教育的问题终究要摆上桌面。谁来擎起拯救大旗，亲人、社区、学校都有不容推却的责任。但庞大的计划，靠什么支撑，简单的形式远远不够，除非，有一种亲情能让孩子冰冻的心复苏。

　　独来独往一个人摆弄小玩具

　　喜欢跟坏孩子玩？喜欢一个人玩？天天在同学中的印象却差异大。1月11日，驷马桥小学放学比平时要早一些，校园里早早地传来了同学们的嬉笑声。“他当时个子比较高，所以坐在后面。”小华和小盈印象中的天天性格比较内向，衣服经常是脏的，一个人独来独往。“他平时不和你们玩吗？”记者问。“他经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一个人摆弄小玩具，很少和我们一起玩。”小华告诉记者，天天基本上没有去惹过别人，有人和他开玩笑，他经常是报以一笑。“他经常喜欢和坏孩子在一起，我们不喜欢和他玩。”

　　老师和社区的人都认为没有办法了。“我喜欢学校，但是我去了要挨打。”1月11日，见到记者的天天说，他不想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。“天天身上经常不清洗，学生肯定不喜欢他。”邻居们讨论过这个问题，但是老师却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，没有人知道天天是否在学校挨过打。

　　教育空间

　　塑造远比毁掉艰难

　　何运强校长却认为：“这些年的游荡生活，他们家庭的悲剧，心灵隐私等等，已经不容他轻易地回到这个地方来了，我们需要重新塑造一个教育空间给他。”

　　“应该为他量身定做一份成长教育计划！”何校长提出了自己的构思：让曾经对他关闭的大门，无奈对他关闭大门的学校、社区、邻居、亲戚等，甚至应该找到他的母亲，共同思考为他制定一份成长教育计划，而不是简单地回到学校读书的问题。对于这个“庞大”的研讨会构思，何校长不敢保证能够如期举行。

　　早报行动

　　拯救孩子，除了身体上的治疗，我们应该带给孩子更多的温暖，怎样才能让孩子从阴影中逃离。早报在倾听你的观点，欢迎拨打本报热线86757777，献计献策。

　　援助，没有终点……

　　天天被父亲断根8天无人知，社区内外一片震惊。驷马桥街道办、树蓓社区立即进行了紧急捐款，到记者发稿时止，仅社区捐款数已达2万元，而街面上的捐款仍在继续。同时，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和社会各界的援助也紧急启动。

　　据树蓓社区主任雷萍介绍，黄长寿的家庭问题一直是社区的大事。早在几年前，社区就专门针对黄家进行有针对性的帮助：帮他办理病退，按月领取生活费和补助金；为了不让天天在社会上游荡，2005年和2006年，社区专门给他找了学校，买了书包，并代为缴费送他上学；社区副主任刘平带兼任天天的文化教员，对他进行文化辅导；知道黄长寿好酒，喝醉后就发疯，社区还送他去进行精神疾病鉴定。

　　“我们带天天父亲去鉴定过，没有精神病。天天和黄长寿也表示愿意和对方一起生活，我们若强行要求监护天天，就是侵权。”社区相关人员表示，对天天及黄家，他们问心无愧。